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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们写诗;明天,我们还写诗。

华裔网作者:雷抒雁 文脉香
 

 

名家介绍:雷抒雁,当代诗人,作家。1942年生于陕西。曾任《诗刊》社副主编;1995年调鲁迅文学院任常务副院长;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国家特殊贡献津贴享受者。先后出版诗集《父母之河》、《小草在歌唱》、《云雀》、《春神》、《掌上的心》、《激情编年》、《雷抒雁精短抒情诗选》等十余部;散文随笔集《悬肠草》、《写意人生》、《分香散玉》、《雁过留声》、《答问》、《智者的忧思》等十余部。新近出版研究并以现代汉语翻译的《诗经》读本《还原诗经》。获得过各种文学创作奖,并有多种翻译诗作发表于国外。

一、关于诗歌未来的思考

要一个作家和诗人回答,为谁写作?为什么写作?正如要一个人回答为谁活着?为什么活着?怎样活着?同样是摆在原点上的问题。从一起步,人们就一边前进着,一边思考着,探寻着命题的终极答案。

一百个人也许会有一百种答案,但都不会是终极的和唯一的。

中国古代的哲人们,认为诗歌既是表达个人情感、观念、见闻的一种方式,又是考取功名,用以载道的一种工具。

近现代的左翼革命运动,认为诗歌是革命的手段,首先是革命者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武器。正如前苏联诗人马雅柯夫斯基在一次过海关安检时,说他的行囊里放的是“旗帜和炸弹”,他说的是诗歌。若在今天,肯定会被当做恐怖分子无疑。

现代主义则认为诗歌写作,纯粹是诗人个人情感的表述;玩味个人生活,被当做是诗人富于个性创作的全部。这样以来,诗歌便逃离人民大众的视野,进入“小众”的圈子里。

批评家说:诗歌不被广大读者所理解,人们为什么要读诗?诗人应该为这些负责!

固执的诗人,则反唇相讥:你听不懂鸟儿鸣叫,难道责任在鸟儿吗?只能怨你自己的耳朵。

事情就这样僵持着:写诗的,依旧在写;不读的,依旧不读;出版社不出版,诗人花钱自费出版。

媒体对诗歌现状的概括:热闹中的冷清,辉煌中的寂寞。

我以为这种状况的根源,大概仍然得在诗人与时代的关系,与社会的关系上去找。得到原点上再去反躬自问:为谁写作,为什么写作和如何写作。

文学的写作,始于经验。但经验有两种,一是个人的经验;一是社会共有的经验。这两种经验的兼顾和相互关照,会使文学作品达到一个较高境界。即所谓,对一个人是真实的,对千百万人也是真实的;反过来说,也成立。只空洞地说集体,容易引起情感疏离;但只褊狭地夸大个人,也容易引起感情封闭,引不起共鸣。

法国18世纪启蒙主义思想家狄德罗说:“什么时代产生诗,那是在经历了大灾难和大忧患之后,当困乏的人们开始喘息的时候。那时,想象力被伤心惨目的景象所激动,就会描绘出那些后世未曾亲身经历的人们所不认识的事物。”

他说的是时代,人们经历了共同的灾难,取得了共同的经验,有了共同的伤痛,这时诗歌产生了。

英国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天才的预言家”雪莱说:“在一个伟大民族觉醒起来为实现思想上或制度上的有益改革的斗争中,诗人就是一个最可靠的先驱,伙伴和追随者。在这个时代,人们积累了许多力量,能够去传达和接受关于人和自然的强烈而使人激动的概念。”

这里强调的是在社会变革时期,诗人可以成为先驱、伙伴和追随者。

我认同这些观点。他们共同肯定了诗人与时代、社会变革的步调一致性,可以成为社会前进的推动力。

上个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是中国社会发生深刻变化的一个时期。也被认为是中国的又一次思想解放运动时期。“文革”时期专制的政治压制和思想禁锢,被冲破了;诗歌首先被唤醒,成了震动那个时期的一股狂飚。

我为一位在“四人帮”时期被残忍杀害了的女思想家张志新写下一首长诗《小草在歌唱》。这不只是对一位勇士的缅怀和颂扬,更多地是呼唤社会正义,呼唤人性的觉醒。

我质问法律、质问良心,质问天理,反思全社会和自己浑浑噩噩的“文革”生活。“昏睡的生活,比死更可悲;愚昧的日子,比猪更肮脏。”我让那些浸透死者鲜血的小草像鞭子,抽打社会的灵魂。

这首诗,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几乎所有的诗歌朗诵会,都能听到人们的朗诵;大学文科将它收进课本;报考艺术院校的学生,以这首诗应试朗诵。当年,尚在冤狱里受罪的现代文学家胡风先生从监狱里写信请《诗刊》转我,谈他对这首诗的赞赏。

30年过去了,我曾质疑过这些惨烈的社会景象、这些“后世未曾亲身经历的人们所不认识的事物”,还会不会引起“新人类”们的兴趣?还会不会打动他们,感染他们?可是,我不断看到人们在阅读、在朗诵,听众甚至还在落泪。两年前,北京大学的学生们,搞了一次朗诵比赛会,这首诗仍然摘取了一等奖。

同样是1979年,我写下的一首只有六行的小诗《星星》,2006年夏季全国高考时,竟被山东省选作了考试作文题。这首早已逃出我记忆的诗,还是在我翻寻过去的出版物时,才找到。

仰望星空的人,

总以为星星就是宝石,

晶莹、透明,没有纤瑕。

飞上星星的人知道,

那儿有灰尘、石渣,

和地球上一样复杂。

我已记不清是因为看到美国人登上月球而写的,还是因为某一位为人们崇拜的伟人、明星被揭露出腐败本质而写的。诗很简单,只是告诉了人们距离产生美,也产生欺骗。

山东当年考生80万人,如果算上关心考试的家长、老师和准备来年参加高考的关注者,同一天,大约不少于二百万人在被强制阅读一首小诗。我那天耳朵发烧,相信有人在骂我,因为也许被认为是这首诗的刁难,让一些人丧失了上大学的机会。

当然,大多时候,我们写诗始于个人经验。我有一首诗叫《掌上的心》,纯粹的个人经验,因为真实、真诚,以及描述的准确,同样会在读者中引起共鸣。这一组诗,2004年在《人民文学》杂志发表后,获得了当年的年度奖。

其实,进入新世纪之后,我虽然还不断发表诗,但更多是在写散文、随笔,在差不多五年时间里,我出版了七、八本散文、随笔集,却没有出版诗集。

确实,诗歌状况令人堪忧。我在上个世纪出版诗集得到的全部稿费,恐怕不够今天自费出版一本诗集的花销。还不仅因为这个原因,诗歌被口水化、恶俗化,使诗人在文坛上被日渐矮化,也让人沮丧。

文学刊物的民间自由出版,以及博客写作的普及,都为文学,特别是诗歌写作的发展,增添了动力。但是,这些写作的绝对自由,使写作者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写作不过如此,并没有什么艰苦的难度。放弃了写作的难度,不在文学写作的文化内涵、精神高度上要求自己,大量的平庸之作,被“无痛分娩”。看似繁荣、热闹的诗坛、文坛,缺乏精品之作,缺乏大师巨匠,这几乎成了读者普遍的喟叹。

我想,未来的写作,无论在技术、技巧、形式上发生怎样的变化,应该像前人一样,让诗歌伴随血液,经过诗人的心脏,从血管里流出,而不是和口水一同流出,至关重要。在这一点上,那些认真的写作先行者,会永远是未来写作者的榜样。

诗歌的所谓“流派”,越来越多。许多中国的诗作者,常常自称皈依某派;诗评家推波助澜,又常把所谓外国的流派理论,当成立言的依据。我倒欣赏前苏联作家高尔基的观点,他说:我不懂诗歌这派那派,只知道诗歌有两种,好的和不好的。

好的,和不好的,这应该是我们读诗和写诗的最起码要求。

好的诗,至少应该在我们读后,情感上为之一动,精神上为之开启,审美上为之愉悦;无论形象、情景或语言,都会在读者记忆里留下久挥不去的印象。一句话,读了让人惊喜,还想拿来再读的诗,应算是好诗。

在这里,我想特别讲一下中国的诗歌传统。多年来,我们因为新诗是外来的形式,便极为重视西方的写作理论和经验;许多诗作如同临摹的西方诗,轻视和放弃了中国的诗歌传统。其实,中国最早的诗歌集《诗经》,就是可爱的自由诗,并不受所谓格律的束缚。尤其是《国风》部分,所表现出的形式自由与心灵自由都极为接近现代新诗。

即使后来的律诗与词曲,形式的束缚并没有影响诗人对诗意的准确把握、入诗的自由独特,以及语言的优美洗炼。

我们过去的诗歌写作,说到继承古典诗歌传统,总喜欢在形式上下功夫,不善于将其中有益的元素活化,注入新诗写作中。我想,这是在未来诗歌创作中,应引起注意的。

诗人,应该是世界上最拥有仁爱之心的群落;应该是情感波展幅度最广阔的人群。未来的诗歌,将会震荡在这广阔疆域里的每一节波段。

昨天,我们写诗;明天,我们还写诗。写最广阔、最多样,又距读者情感最近的诗。

二、手的意象

一个人突然“生”出四十双手来;四十双金光灿灿的手,闪射着神秘奇异的光芒。

随着音乐的节奏,或伸展、或聚拢、或抖动、或轻舞,四十双手,从掌心和指尖,传递着一种艺术之美,让人心灵为之颤抖;传递着一种奇异的语言,让人心灵为之净化。

那一刻,震撼和感动,叫人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只觉得眼花缭乱,心花绽放,如同进入另一个神幻的世界。

舞蹈《千手观音》就是这样在春节晚会的电视荧屏上走进千家万户。那几天,街谈巷议,无处不“千手”。当人们得知那是二十位青年聋哑男女演员的杰作,无不啧声称道。

他们竟然依着心灵的节奏,随着导演的手语,演得如此精妙。你不敢相信他们听不见音乐。没有节奏,怎么会如此整体、准确,在瞬间完成复杂一致的动作。你只能把那归为心灵的力量,心灵的智慧和心灵的磨炼。

千手观音,亦称千眼观音。在《大悲经》中有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的造像。在我国各地的佛寺里,常常可以看到千手观音木雕、泥塑或彩绘的影像。给我印象最深的,似乎是重庆大足石刻博物馆中的一尊木雕造像,在那里,你会因为木雕艺术和佛教向善精神的凝结融汇,油然生出崇敬和热爱。

以千手观音为题材创作舞蹈,搬上舞台,大概这还是首次。既然演的千手观音,舞蹈语汇自然在手上。舞蹈靠肢体语言完成,非洲的土风舞功夫在胯,中亚的肚皮舞功夫在腰,南亚的印度、巴基斯坦、缅甸,舞蹈功夫主要在手上。手指动作的变化,常常是一种象征,表达着丰富的思想内涵。

人类在进化过程中,直立行走是最重要的,使人类逐渐结束了树居生活。但前肢发展成手,似乎应在直立之先。手,寻找各种食物发展了古猿的身体和大脑;双手掌握并不断发明着工具,使人最终与猿揖别。手势语言,不只是聋哑人交流的工具;当一个正常人进行口语表述,感觉难以充分表达时,手势语言常常是重要的补充。

进入艺术表演,手更化为意象,使艺术得以丰富和升华。美国著名现代舞蹈家邓肯,曾经受一句诗的启发:“在南方,有一棵寂寞的棕榈树”,在舞蹈中,加入了手指抖动的动作,用以表现内心的寂寞如风中棕榈叶。她说,后来许多舞蹈家都模仿她的这个动作,但因滥用,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内在的含意。

在佛教里,多手佛还不止是千手观音。法门寺出土的唐代鎏金银棒真身菩萨莲座的底座上,雕有八大明王,有的是六臂,有的是八臂,步掷明王、无能胜明王都是四面而八臂。千手观音是千手千眼27面。如此多“手眼”,正是以喻佛法无边,智慧与力量无穷。传说中的红孩儿,脚踩风火轮,也是三头六臂,武功了得。

在汉语的日常用语里,“手”的使用,使语汇变得生动、有趣,极为丰富。

部下是“手下”,兄弟是“手足”;下棋是“手谈”,技巧是“手艺”;办法褒意叫“手法”,贬意为“手段”,狠点为“手脚”;无所不通,就是“手眼通天”了。以“手”指人的,有枪手、凶手、杀手、突击手、狙击手、炮手、写手、一把手……

以手的动作概括人们的行为和心态的成语和俗语也比比皆是: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手不释卷、拱手相让、敢下毒手、伸手要官、袖手旁观、撒手不管、一手遮天、露一小手、衣来伸手、金盆洗手、空手套狼、棋逢对手;“该出手时就出手”,已成歌词到处传唱。

毛泽东讲话写文章喜欢以手为喻,以小喻大,以近喻远,以有形喻无形,以形象喻抽象,使一些复杂的道理变得通俗易懂。

团结一致,凝成力量,叫“形成拳头”;分散兵力,四面出击,叫“两个拳头打架”;办事没章法,顾此失彼,是“十个指头按跳蚤”;指挥有致,和谐办事,叫“学会弹钢琴”;

办事不认真,搞形式主义,是“抓而不紧,等于没抓”;集中力量打歼灭仗,“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至于成绩和缺点,永远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之比”;邓小平也有类似的比喻,他有句名言,就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要克服“一手硬,一手软”。

手,给了我们许多哲学的启示和描述事物的想像。为了表述事物的差异,我们也常把左手右手分开来讲。

韩非子说:“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不能两战。”司马迁在《史记》中也用了这句话:“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用以比喻人心不能二用,办事须得专心致志。

不过“左右手”常常合起来用,以喻两个人,或两股力量的配合自如,相互呼应,相互支援。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说人民游击战争和主力红军应成为左右手,离开人民的游击战争,主力红军就会像一个“独臂将军”。

市井时下流行一句短语:“左手摸右手,一点感觉都没有。”从左右手的熟悉、习惯、浑然一体,来比喻对于旧人的情感淡化,倒是对左右手比喻的一个发展,充满了新鲜和幽默感。

说“手”在艺术和语言里使用的奇妙,也不是绝对的,至少对于西方人是如此。

维纳斯的断臂,就构成了另一种美,留下了虚白、留下了想像。失去了物质的真实的手,可以让我们为她在想像里安装上千百种姿态的手。有无数艺术家都想为维纳斯补上一双手,使维纳斯定格成一个确切的姿态,但都失败了;因为任何一种姿态的手,都难使观众放弃自己想像里的那双手,那种姿态,以及由此产生的那种精神启示和审美感受。

据说,罗丹为大作家巴尔扎克造像,也经历了手的“痛苦”。最终,还是他灵光一闪,用锤子砸掉了塑像的双手,才成功了一尊巴尔扎克。大作家用手写成了伟大的“人间喜剧”,艺术家却让他“失去”双手,完成了自己呕心沥血之作。把手伸开,伸出一千双手,展示一种精神,一种美的情致;把手藏起来,以“断臂”暗示一种精神,一种美的想像。成功的艺术,在这里殊途同归。

仔细阅读我们的一双手,同时也仔细地思考另外可能的九百九十八只手。手是一个意象,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象征着理想、欲望与追求;也暗含着占有、贪婪与攫取。

人的德行,在这一曲一伸中显示着高尚或低下;世界,也在这一曲一伸中得以发展或摧毁。

发布日期:2020-7-22 9:16: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