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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轻巧的燕子

华裔网作者:莫伸
 

    晚上,我正在阅读赵莉渭写的一部长篇传记,突然又接到她发来的一篇新文章,题目是《轻巧的燕子飞走了》。我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她不知道我正在抓紧时间阅读她的长篇吗?难道她不是正焦急地等待着我对这部长篇的评价吗?

多少有些勉强地打开word文档,随后怔住。

那只轻巧的燕子是周慧娟!

愣怔片刻,立即放下手头的一切,埋头认真读。读后第一时间给她发去感想:写得好。写出了我和许多人对周慧娟的共同哀悼。

而没有发去的感想是:谢谢莉渭。谢谢你。我正期盼着有这样一篇文章出来。

为什么?

因为得知周慧娟去世的消息非常突然,因为总觉得欠了她一份应有的偿还——那天我在陕西最边远的镇巴县。在大山深处,突然就接到了一个微信,是周慧娟发来的。我非常奇怪,她一直在静心修道,从不发微信,如今突然发来微信,是有什么事情吗?匆忙中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微信里发来的竟是她去世的讣告。是陈仓电视台发来的。讣告中还特意说明:谨遵本人遗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接受礼金。

那天我事务缠身,直到能够抽出空子,才抓紧给周慧娟的丈夫打去电话,来不及多问其他,只是表示哀悼,表示痛心。

放下电话,总觉得不安,总觉得还应当采取一些什么样的方式来悼念和缅怀。但是想归想,却始终没有行动。连续三天,日程都安排得很满。匆匆忙忙中,许多应尽的哀思和缅怀就被忽略和敷衍。

但是赵莉渭写出了这样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倾诉出她的哀思,也同样倾诉出我和许多朋友们的哀痛。如果周慧娟在天有灵,相信她会听见大家对她的悲痛之声和怀念之情。

和周慧娟是哪一年认识的,已经记不清了。

印象中是在宝鸡姜城堡一次老朋友们的聚会中。那天,她是和薛之华一起来的。他们是经常结伴出游的驴友。很快,我知道了周慧娟喜爱登山,喜爱旅游,喜爱摄影。那天周慧娟举止得体,谈吐有序,为我们拍了不少相片。说话中,才知道她在陈仓电视台工作。集编导、策划、主持、撰稿、摄影于一身。也由此,大家都称她才女。

周慧娟在十二盘村

后来接触渐多,她留给我的印象就更丰富了。她似乎从来也闲不下,确实像只轻巧的燕子,整天跟着驴友们天南地北的飞翔。今天还在汉中,明天就到了成都。尤其是她几上鳌山,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曾看过她拍的一段视频,拍的是十二盘的扬水崖。十二盘是我下乡插队的地方,从我居住的村庄逶迤向南,走四五个小时,就看见一道瀑布(村里人称之为扬水崖)。瀑布像一匹白练从几十米的高处自天而降,砰然作响,摔出水雾,确实是一道瑰丽的景观,只可惜地处深山老林,道路艰难,所以少有人往。没想到她却去了那里,并且是冬天去的。那些晶莹的冰凌树木般伫立,让人一望而知奇寒。她去那里拍下了难得的视频。这视频绝非今天怀揣个手机便可得到的。

周慧娟和郑丽

如果我记得不错,周慧娟和郑丽就是从那回在姜城堡见面开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相当一段时间里,俩人几乎须臾不离。她们一起游西藏,一起登太白山。那时候的周慧娟,总是那么快乐!那是一种绝无造作的愉悦,充满了天真和灿烂。每当看见她和郑丽在微信中发出的相片,都让人觉得美好和美丽。

而让我尤其不能忘怀的,是我在陈仓区采访并写作长篇报告文学《一号文件》期间。那段日子我忙得昏天黑地。周慧娟看在眼里,她四处联系,为我提供采访的方便。并且只要时间脱得开,便全程陪同。常常是我这边在专心采访,她那边就支起了三角架,将我采访的过程摄录下来。其中有一段非常珍贵的采访视频,至今被我珍藏。也正是这个原因,在《一号文件》的后记中,我特意感谢了几位朋友,其中就有她。

那时,我已经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她患有重病,是动过大手术的,但是她的乐观蒙蔽了我,以致我常常觉得她是那样的健康,那样的正常。只是在生活的细节上,我怀揣了一份小心。凡行动,从不让她单独,以避免意外。我深知,一个人得知自己患上绝症,这时候最好的措施并非仅让她休息,而要让她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句话,要让她忙,而不是闲。也因此,凡她愿意参加的活动,我从不阻拦。有一回,我和杨岳中、杨红刚等人同上旬阳县构元镇的羊山村。她一路同行。那一回她不仅带着照相机,而且带着摄像机。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心愿,想为我做个专题片,以记录我那几年采访的琐细和艰辛。

 周慧娟在旬阳县羊山村

(左一为王定基,右一为王定基夫人)

《一号文件》出版后,我送了她一本。后来,《一号文件》座谈会在西安召开。她专门去找到陈仓区电视台主管台长,希望能参加这次会议并拍摄一些素材。台长非常热情地支持了她,并亲自挂帅和亲自动手,直接参与到这部新闻专题的摄制。

日子忙忙碌碌地流逝,转眼就过去了两三年。周慧娟像隐身一般,消失了音讯。有一次我回了宝鸡,见到郑丽,她告诉我,周慧娟的病情复发,又动了一回手术。这一回手术后,她的身体差了一截子。郑丽并告诉我,周慧娟已经去了韩城的大禹庙,当了居士。

郑丽告诉我消息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是我很快知道了,这只是表象。我更知道了,郑丽得知周慧娟走进韩城大禹庙的消息后,很快约了两位朋友赶到韩城去看望她。她们相处多年,早已情同姊妹。俩人执手倾诉,语多哽咽;相拥道别,泪飞如雨。

那天我默默地听着郑丽的讲述,也默默地在心里记住了这件事,还默默地叮嘱自己:一定要去韩城看看周慧娟。

周慧娟在采访中

后来我去了韩城。同行的有西影厂的姚新皓和省社科院的魏策策。我们是去看望著名作家杜鹏程的故居,同时采访杜鹏程的几位本家亲戚。到韩城的当天晚上,我就请姚新皓开车,一起到了大禹庙。那天走进庙里,夜色已浓,周边寂静。我看见侧门口有一位正在默默打扫卫生的人,上前问他:周慧娟在哪里?他指给我看。于是我请魏策策和姚新皓止步,独自向那间居室走去。是一处灯火幽然的房间。

见到周慧娟后,我一时无法适应。她青衣道袍,不是我所熟悉的形象。

她同样吃惊:莫老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告诉她,我来韩城是因为著名作家杜鹏程,同时也是要专程来看看她。又问她身体怎么样。

回答:好着呢。

语气一如既往。

我问她:在这里生活习惯吗?

习惯。

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我停顿了一下,又换了种方式:需要些什么帮助吗?

不需要。

你不要客气。

真的不需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有一种人,他们永远选择付出,而不是索取。面对这样的人,我唯有肃然。

周慧娟很快搬来凳子,我坐下与她攀谈。夜已深了,青灯古寺,肃穆孤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烟飘冉。这景状,想象中有,却从未真切地置身。我问她寺庙的情况,问她生活的状况,问她陈仓那边的家怎样安顿,而她的回答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乐观,一如既往的纯真。

那天,我们谈了半个多钟头。告辞之际,身边香火飘绕,寺院月光漫地,我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酸楚。

我说:小周,保重自己。

她说:放心吧。莫老师。

……

离开韩城,回到家里。与妻子说起见到她的情景。妻子默默地听完,良久,冒出一句:咱们还是要帮助一下她。

怎么帮?

给她打些钱去。

她不会要。

那就不要说是给她的,就说捐给庙里。但款要打到她手里,具体怎么用,随她支配。

我当即用手机和她联系,谁知她坚决不要。反复劝说,她退了一步,说如果要捐给庙里,也请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她又去了山阳县的一座寺庙。再后来,她又去了什么地方,好像是广西的巴马,再后来……断了音讯。

生活就是这样,匆匆地流逝,似乎每天都有事,但忙到最后,究竟做了些什么,却又茫然。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直到我去镇巴,直到心里一咯噔地看到那份讣告。

她已经离世。

短短讣告,恍若惊雷,给我以巨大的震撼,更令人痛心的是:想表达一下对她的感谢,已经无法实现。

周慧娟悄悄离开了我们,我们却没有离开她。赵莉渭写下的这篇文章,一如当初的拉家常,却让人阅读之余,久久无声。

我看见老朋友倪树斌在赵莉渭的文章后留了言。寥寥数语,情真意切:慧娟,说好了,退休了,咱们大伙儿结伴去远行,您怎么这么不守信用就独自飞走了呢?

而另一位我不认识的、名叫云朵的朋友写下了一首诗——周慧娟曾在QQ中为自己起名“秦岭紫烟”,她修道后又有人给她起了名字“南宫夫人”,这首诗把这些名字巧妙地凝在了一起:野村惊噩梦,南宫闭深寒。

忽如仙山近,人去绝尘间。

苦痛终有时,聚散岂无缘。

惺惺或余恨,从此无紫烟。

静静地读这些留言,无声胜有声,眼里含了泪。

2019713日星期六

作者简介:莫伸,当过插队知青,装卸工人,报社记者,西安电影制片厂编剧、导演、文学部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艺术研究所所长,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个人专著20部。长篇小说有《远山几道弯》、《尘缘》等,长篇纪实文学有《东欧纪实》、《一号文件》等。创作的电影有《家在远方》、《支书和他的媳妇》、《古路坝灯火》等,长篇电视连续剧有《东方潮》、《郭秀明》等。

发布日期:2019-7-16 9:21:09